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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唐气象  民国风范

——记恩师童韵樵先生 
杨光文

    已故著名书法家童韵樵先生,是我的老师,是影响了我一生的恩师。

    1966年秋,我考入绵阳中学初中部初69级。当时文革刚开始,红卫兵运动风起云踴,轰轰烈烈。破四旧,立四新,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大字报,大批判,大辩论,大串连,揪出一切反革命和牛鬼蛇神……。绵阳中学是红卫兵的主要堡垒,“三字兵”、“绵中战团”,还有这样主义、那样思想等等的红卫兵组织不计其数,五花八门,热闹非凡。都自称为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坚定捍卫者,倒霉的当然是那些走资派和“黑五类”。

    先生当时在绵中高中部教历史和国文,因解放前曾任国民党川、黔、湘、鄂、绥靖公署少将参议,人称童高参。小小的绵阳县城,竞然有一个国民党少将高参,那是相当的引人注目,自然要划归到“黑五类”中国民党残渣余孽之列。还因他以书法名世,外加一项“反动权威”的高帽子,所以每次学校开批斗大会,先生总是戴高帽、挂黑牌,位列其中,我就是在那时认识他的,不在课堂上,而是在批斗大会的台子上,但总算是同校师生。

    1969年初春,高年级学生响应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整个绵中只留下初69级100名学生了。因地处三里村的初中部被部队征用搞拉练,我们只好迁到位于高涧漕的高中部去混完最后一个学期。先生是高中部的教员,当时仍然关在“牛棚”中(集中关押牛鬼蛇神居住的地方)。每天参加劳动和接受批斗,并在学校伙食团帮厨打杂和卖饭菜票。为此,我和先生的近距离接触便多了一些。

    那时先生刚50出头,头发早已花白,不修边幅(没有条件),常年穿一件退色的蓝色中山装,右脚微跛,走路一瘸一瘸的,沉默寡言,若开口说话则音质低沉但不失响亮,音调抑扬顿挫,极富韵律感。除了买饭菜票时和他撘过腔,平时没有交谈过,但随时都想多看他几眼,因为出于少年时期的好奇心,一个国民党的少将高参在我心中是怎样的怪物呀!谁也没有想到,十年后,我竞有缘成了先生的入门弟子,并严重的影响了我一生的命运。

    和同龄人一样,我初中毕业后便下乡落户当知青,又招工回城当工人。因为有小学时调皮经常被惩罚写毛笔字的底子,又有初中时大量抄写大字报的历练,更有一种前世今生的不解之缘,我从小一直迷恋用毛笔写字,尽然还不知道书法为何物?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文革结束,万物复苏,先生也从“牛棚”中解放出来,落实政策并光荣退休。原来他是国民党部队的起义将士,所以享受离休老干部待遇。

    先生退休后,为传授书法艺术,先后多次在成都、绵阳等地举办书法讲习班,学生众多,先生赋诗明志:“临池不觉鬓毛斑,幸得鲁公笔法传。为使新苗继统绪,愿将心血灌花坛”。我当时在外地工作,无法参加先生的讲习班,只有艳羡而已。但经常在成都、绵阳看到先生的书法作品,让我景行仰止,特别是悬挂在成都春熙路口“诗婢家”中的行草书“李白·下江陵”条幅,看得我如痴如醉,一有机会到成都,那是必去的地方,有瘾!那时我还私塾先生书法作品的皮毛,依样画葫芦的整上几张。自觉有模有样的还挂在墙上独自欣赏,陶陶然,乐在其中。有缘终能如愿,八十年代初,我在挚友任新民(已于八十年代中期英年早逝,愿他的在天之灵安息)的引荐下,在成都他父亲家中正式拜先生为师,成了他的入门弟子。

    既入师门,一有机会便雅奉先生左右,耳提面命,聆听教诲。先生将他珍藏的民国刻版“颜真卿多宝塔”字帖赠我,命其临习。师说:学书当以颜字为本,方能神完气足。先临多宝塔以美其根,再学勤礼碑以强其骨,后追颜家庙以壮其气。认真三年五载,其书可观矣。更承蒙先生错爱,嵌名赠诗以砺其志:“天寒尚有杨柳青,文采光芒气象新。喜君倜傥有壮志,奋飞自有少年心。”这对我一直坚持学习书法是多么大的鼓励啊!

先生点评书法,尊崇汉唐风骨,讲究骨力洞达,飘逸刚健之书,他认为好的书法一定是神完气足,气象正大。用笔结字要质朴、拙壮、健旺、丰满而充实。那些缺骨乏力之书,他一概讥为“pa的”,不足论。对那些任笔成形,扭捏作态之书,他揶揄为“神来之笔”,意为神精错乱而胡来之笔,欺世而已。

    先生经常告诫弟子,学书先学做人。他强调书法有三个层面,三种境界。一要勤学苦练为入门,讲究功力,是书法的基本层面;二要富文厚史,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有学养才能登堂入室;最重要的是讲人品,如古人云,书如其人。他说要如其心,如其志,如其行。人格高尚,书品亦高,这是学书的最高境界。先生的教诲,让人终身受益,至今铭记于心。

    逰于先生门墙多年,除教授一些“执、使、转、用”的书法技法外,更多的是听他讲一些诗词格律和他曾经的故事阅历。他从一个读了几年私塾的穷小子,到师从成都书法名家饶培芝习书,再报考广西军校当兵吃粮,因诗文书法出众,受到国民党高官要员的青睐,破格提拔,27岁那年便挂上金板板,荣任川、滇、湘、鄂绥靖公署少将高参,风光一时。先生笃信佛教,眅依佛门为居士,嗜好古典诗词,为中山诗社监事。在绵阳期间时与名医马伯平、海灯法师等评诗说法,我曾有幸叨陪末座,领畧民国遗老们的风范。

    先生一生中最崇敬的有两个人,一是六祖惠能法师,二是东坡居士。他信奉禅宗,求证“即心即佛”之理;建国初期,他曾任东坡居士故乡眉山县政府文教股长,被东坡先生的才情所折服。1986年春夏之交,我陪同先生赴广州观光采风,他放弃一票难求的广交会开幕式,让我打车陪他探访心仪已久的名刹“六榕寺”,这是他向往多年的心灵圣境。那是六祖惠能菩提树下悟道的场所,也是东坡居士谪居留连的地方。每到一处,先生皆焚香合十,顶礼谟拜,命我抄录惠能法师语录,还在寺内传说中法师悟道的菩提树下,且为他盘腿合十留影一帧。回到寓所,先生兴犹未尽,命我备墨展纸,提笔挥写“净心自悟”四字相赠,说是师徒二人有缘,不远千里,拜谒先圣,了却他多年的夙愿。这幅墨宝,我一直挂在自己的书房中,时时参悟。

    回忆往事,先生最得意的有两件事。一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他受峨嵋山文管所之邀,为“伏虎寺”题写山门牌坊。一米见方的榜书要写原大,当时条件有限,缺纸少墨,只好用洗脸盆泡黄泥水,以抹桌布为笔,写在用四张黄裱纸沾连成一张的大斗方上,每个斗方一个字,写好后再用毛笔沾墨双钩字边成型。先生讲,头天晚将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清晨早起,屏气凝神,静坐片刻,起身捉布,饱沾泥浆,划地而书,一气呵成三个大字“伏虎寺”。稍干后,用墨线勾边,字势奇崛,神完气足,风骨凛凛,尽在笔底。他想待钩勒上石后,将原件带走,作为纪念,怎奈伏虎寺住持长老不依,说此物乃本寺镇寺之宝,不让带走;第二件事是1985年因九院迁址绵阳,时任国务院总理赵紫阳,国防部长张爱萍来绵调研。公务之余,张爱萍将军因热爱书法,专程莅临绵阳书画院,看望并宴请一些老书画家。席间,张将军特意将先生请到身边入坐,起身敬酒时直言道:“你是国民党的将军,我是共产党的将军。打仗你是手下败将,但书法你可以当我的老师。”先生连忙持杯回敬道:“岂敢岂敢,败军之将,不敢为师,承蒙张将军抬爱,还望多多点拨。”话虽这样说,但先生为这件事得意了很久。日后,先生赋诗以记其盛:

    年晋古稀一跛翁,飘萧白发散飞蓬。

    兴来挥洒如椽笔,墨海腾波欲化龙。  

                                                                   甲午初夏于桐花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