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 am I ?
    这个英语短句带着一个硕大的问号,急促而直接,矗立在成绵高速公路广汉段巨形广告牌上。背景上湛蓝的宇宙光托起几件三星堆出土文物,其中特大青铜面像色如黄金,扁鼻纵目,四方脸膛,空洞的大眼眶后面空无而深邃。记得头一次从汽车里看见纵目人从蓝色的宇宙中迎面撞来,禁不住心头一凛,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从心底内出:
我是谁?
    这不是一个哲学式的提问,也并非考古专家研究式的思考,而是身为“老四川”居民潜意识中时时要向外冒出的疑窦。
    常听周围的朋友自报家门:
    “我们家是湖广填四川过来的。”
    “祖上是湖北省麻城县孝感乡……”
    至于我自己,少年时也听母亲讲过一个关于李姓移民家族的精彩故事——其实那便是我外祖母的娘家:李姓住在岷山深处一个富庶的山区,一姓数十户。有祠堂年年祭祖,聚在祠堂里向祖宗磕头。除了跪拜神案上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外,墙上还有一幅用布幔严密遮盖的画,被告之画上是当年领族众入川的李氏先祖。全族男人都得朝着灵位和布幔叩头。小舅爷那时是个光腚调皮蛋,总想知道那布幔下究竟有什么古怪,但大人说了谁也不许揭开看,否则严惩不贷!越是如此小舅爷越是心痒难忍。终于遛进去,用竹竿撩开了偷看,结果大吃一惊,上面竟是个赤身裸体的瘦鬼,双手还用绳索栓住,一副痛苦不堪的相子。吓得回头便跑,全忘了背上还背着个小妹(我的外祖母),惊乱之下将她的头在门枋上撞出一个大青包!
    据说明清之际湖广一带的移民大都是这般拿绳索牵了来四川的!而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古州志有载:清顺治十二年,绵州全城不足四千丁!上述信息似乎都在向我们传递一个题问:
    who am I ?
    另一个更大的问号则是关于地域文化的源头——依照学界的统一称谓叫巴蜀文化。
    巴蜀文明之光肇起于何时?
    无论乘哪家航空公司的飞机,一进成都上空便会有空姐用稍嫌冷漠的中英双语向乘客作如下介绍:成都是一座有3000年建城史的历史文化名城。公元前316年秦惠王遣张仪伐蜀灭巴,建起城郭以置守,遂名成都。倘再细一些,她还会简单地说上一些关于李冰治水、文翁兴学的掌故。仿佛这便是巴蜀文明的起点,而以前的居民显然就是一群穴居洞藏,不知礼仪的野蛮人。亏了秦惠王文化巴蜀,正所谓“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
事实真是这样?
    ——四川人不是四川人?
    ——巴蜀文明的源头,或者换句话说,巴蜀城市文明的源头受惠于张仪和他的君王?
    长久以来,我们被上述的“强势话语”所铸塑,且深信不疑。直到在广汉三星堆遗址、成都金沙村遗址的现世,那些精美绝伦,令人惊叹的青铜器、金器、玉器,那些规模宏大、功能齐全的大型城市遗址如横空出世,人们这才知道,古巴蜀居民原来早已从洞穴中走出,与悠久灿烂的黄河文明相比,他们无愧色。人们这才记起:其实《华阳国志》早有关于治水的记载,那是从大禹“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到古蜀国望帝杜宇的臣下鳖灵“决玉垒以除水害”,他们的治水分别比李冰早了上千年。如果实在要理论,李冰修都江堰则不过是岷江治水的“三期工程”!
    大家愰然又记起,早有《汉书》记载:当年张骞出使西域,惊奇地在大夏国的集市看见了自己国家的商品——夏布和邛杖(那分别是一种被认为自夏代以来就有的纺织品和四川邛莱生产的竹杖),问其来源,商人告之从“身毒国”贩运而来。一条“身毒古道” 至此为中原所知。这便是今人所说的陆上“南丝绸之路”。似乎“夏布”比丝绸更早到达米索不达米亚平原和罗马贵族的手中!
    至于四川人是否是四川人,我们不妨向现代自然科学寻求佐证:学者林子明先生在他的《基因研究没有解开谜团》(见2006年《读书》12期)一文中披露了一组复旦大学对南方各省居民的基因研究数据,数据恰恰表明:在南方各省中,相互间血缘基因差异最大的恰恰是湖北和四川!
    于是,我们又回到开头:
    Who am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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