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城里新开一家餐馆,店名“哥哥肴”。外地朋友指着招牌问渊源,我告诉他这是本土传统饮食用语——旧时绵阳人把聚餐叫“砌哥哥肴”。朋友调侃道:“趣了,成都人开饭店取名‘姑姑筵’,到绵阳成了‘哥哥肴’,是写别了字还是你们两地饮食分雌雄?” 他这一问,还真问起了我的兴趣。记起不久前有“探讨绵阳文化底蕴”之说,那些个登堂入室的宏论自有专家学者理料,市井小民辈且聊“哥哥肴”,算敲个边鼓罢。 饮食体现民风,反映文化。由“姑姑筵”到“哥哥肴”,虽是一音之转,却也体现了两种全然不同的文化风格。作为川菜一派的公馆菜系列,“姑姑筵”堪称韵味十足:旧时座座公馆的大户人家府中,姑姑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爹妈宠、兄弟疼、妯娌畏,虽不能继承宗祧,却毕竟是血亲骨肉金枝玉叶,与同是女孩儿的媳妇大有分别,是爹娘“贴身的小棉袄。”姑姑自幼锦衣玉食读书识字,出脱得聪慧能干自不必说,更兼伶牙俐齿逞能好胜。干什么都比那些个用花轿抬进大宅门的嫂嫂们要高出一头。只可怜姑姑生不逢时,不能如时下大宅门中的女公子们直接与WTO接轨,非官即商或者干脆官商一肩挑,干他个帼国不让须眉。姑姑即便智商再高,能与嫂子们较个强弱的也就是个描花绣朵沏茶烧饭罢了。你还别说,只这一较,便有了分别:姑姑做出的菜肴雅洁精致,小巧玲珑,且花样翻新。除了奢华雅致的贵族气派之外,还俏生生透出份青春女孩儿的奇巧心思。 余韵流风,今天成都街头风行的“姑姑筵”依旧小碟子小碗,虽则本味是麻辣烫。故而在成都一带,小孩子“过家家”便有一说,叫“摆姑姑筵”。倘若经文化意味上揣摩,“姑姑筵”其实也是成都文化的一大特色:繁盛、精巧的阴柔之美。倒并非端丽淑女,而是透着孩子气的刁蛮与泼辣的女性美——一群心气儿高傲的小姑姑嘛! 与“摆姑姑筵”相对应的说法,绵阳人叫“砌哥哥肴”。单一个“砌”字,便显出两者的迥然不同——这“哥哥”显然不是浣花溪畔濯锦江边凭栏弄愁浅斟低唱的哥哥,那是大步流星走进酒店,进得门来便扯开喉咙大喝一声“拿酒来”,直震得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的那类哥哥。当此之际,姑姑筵必定花容失色。只见得大盆的肉、大碗的酒,分量要足,口味要重,速度要快,热气腾腾之中风卷残云大快朵颐,这就叫“砌哥哥肴”! 作为一种饮食文化,“哥哥肴”兴起于绵阳一带自有它的道理:与繁盛千年的商业、文化都会相比,剑门关下涪江之滨的绵阳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条路、一道关隘、一座熙熙攘攘的水陆码头。这里没有多少深宅豪门宝马香车,整个冷兵器时代,绵阳人耳畔响彻的,差不多全是古蜀道上几无间歇的匆匆足音。作为天府之国的销匙驿道,当年秦惠王施美人计而得蜀,那美人是关中力士经绵阳送往成都的;刘玄德谋西川自荆州溯源而上,那两万饥肠辘辘的水兵是绵阳下船登陆的。至于西去长安的一代蜀中名人:杨雄、司马相如、李白……,莫不是由此买舟渡流,匆匆而去。人在旅途;或行色倥偬。“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或寂寞孤鸿,“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纵是雅人也难得存“摆姑姑筵”的心境与时间。在这里,高墙深墙中风姿绰约的款款莲步似乎不太相宜,“砌哥哥肴”倒成了人们的首选。许是为刘玄德拉船的纤夫?许是古蜀道上那些个“英雄莫问出处”的江湖豪客走卒贩夫?总之,豪爽痛快的“哥哥肴”在此地长盛不衰,自古至今。其品类多有流变,其内容虽不断翻新,然豪侠之风依旧,让绵阳人倍感亲切。 有哲人说,文化与文明的范畴,最终归于一时一地群众性的生态方式和精神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讲,“哥哥肴”对于绵阳人岂不是蛮有意思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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