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生西羌”。
    北川禹里是夏王朝创始人——大禹的故乡。
    长久以来,这个说法一直有点“曰若稽古”的意味,招来不少质疑。原因只因年代久远,后人无法拿出除了传说之外的确凿实证。然而,自三星堆遗址那一批四五千年前金灿灿的祭祀器物惊现人间之后,连一些专家们的口风也开始转变,承认巴蜀文明与尚“巫”的夏商文化确乎有着某种特别接近的关联,而跟理性初熟,以“礼”治国的周文化相对疏远。进而有专家揣测夏商文化传入巴蜀的路途:经水路由楚而巴而蜀。除了文物自身的关联性特征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是:楚、蜀都尚巫。按此推论,绵阳当是楚——巴巫文化向四川盆地推进的第一站。
    古巴蜀文明是否与楚文明有亲缘关系姑且不论,但是面对三星堆遗址,人们不能不认同一个历史结论:蜀中大地曾经衍生过灿烂而神奇的巫文化。
    任何一个民族的上古文化都是一种人神共建的文化,只可叹现代文明使人类的想象能力和浪漫精神日趋枯竭,我们无法想象这些美轮美奂、诡异神奇,拥有生命和灵魂,令全世界为之咂舌的青铜器,在当初是如何以其强大的力量与创造它们的巴蜀先民鲜活地共存于这片土地上。而楚人却幸运得多——他们中间出了一位叫屈原的文化人,是他得以让今人清楚而生动地了解那时候的湘楚先民的生活:在那里,生活着诸如湘夫人、少司命、云中君、河伯、山鬼等一大群男女神祇。他们健硕优美,穿着兽皮,丝绸和树叶缀成的衣裙,戴着用荷花、香草编成的冠冕,骑着赤豹或赶着会飞的车子在天上人间自由往来。除了行使神职之外还与凡人交往:吃请、约会、谈恋爱,既浪漫又超能,与人类共建和谐社会。同时,那里的男神们还和当今世上大多数男人有着同样的毛病:贪吃好色、花心、朝三暮四,害得多情的楚女苦苦等待,无比郁闷。
    楚地如斯,巴蜀怎样?
    虽然事如春梦了无痕,但倘若依了钱钟书先生的教诲——从沙丘和麦浪里去考察风的姿态,也许我们还能从静默中捕到那渐行渐远的余音。
    倘是四十岁以上,又有过乡村生活经历的蜀人,也许还记得一种民俗,叫“喊魂”。
    家里有人病了,尤其是孩子。大人便认为是神鬼作祟的缘故: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某位神祇。在他们心目中,神鬼也跟人差不多:小气,动不动以带走魂魄责罚冒犯了他们的孩子。于是,生病的孩子便需要“喊魂”。入夜了,妈妈或者奶奶便会捧着三根燃起的香,在房前屋后、坟茔处或田边地角游走,边向空作揖边喊孩子的名字。有时一个夜晚会同时有几家人在野外“喊魂”。
    “××儿,回来啰!”
    “××儿,回来啰!”
    悠长的喊声里分明掖着些怯意和忧愁,愈喊,那分忧怯便愈切了,随风在田野上弥漫,让人听着心软,生出怜悯。一般情况下,过不了几天那个经过“喊魂”的娃儿便又会活蹦乱跳出现在人前人后。
    不仅如此,巫文化的印记其实至今依然可寻,只是有点“神龙不见首尾”的味道罢了。
    我的姨妈住在岷山深处一座叫莹华山的地方,那里如今已是川内著名风景地。当年“文化大革命”在山里山外如火如荼之际,淳朴的山民一边用石灰桨认真地在岩石上写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万岁”,一边对逃匿进山躲风声的“端公”奉若神明,请他给书符画水,看病禳灾。端公开头坚决不干,经不住山民们苦苦相求,便操起旧业。那阵子恰巧我的小表哥胳膊出了问题:上山背煤碳时不小心摔断了,又被马虎的乡卫生院医生给接错位。眼看着十二岁的娃儿变成残废,一家人泪眼婆娑。得到端公到来的消息后,姨妈一夜不眠备好求医的礼物——其实也就是一大碗连夜里做好的凉粉和一只公鸡。那只鸡最可敬:家里没有钟,它是给全家报时的。直到早上最能后一次叫亮完毕,候在鸡笼前的姨妈才边念阿弥陀佛边将它拎出来宰了。然后带着小表哥和我翻过一道山去求端公。
    作为城里长的孩子,对当时见到的一切至今无法完全理解,循了孔夫子的教诲,也不便言说。只叙述两个事实,虽然这两事实相互矛盾,经不得推敲,但确系目睹。一是表哥的胳膊当场被重新接过,日后他担任学校蓝球队员似乎并无异状。另一个是:正当我对这位神仙充满敬仰和遐想时,他装神弄鬼、搞迷信的事实败落,被县城里专程赶去的造反派押了回。押他出山必须从姨妈住家的山沟经过,沟里的山民们站在路边看着,没有一个人出声。只见那端公被用一根不细的铁丝穿过手心牵着下山,手背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黑黑的沾在铁丝上。可他居然没有露出疼的表情,还朝路边山民笑着点点头。我是被吓坏了,小表哥则使劲攥着姨妈的围腰布,眼眶里满满地溢着泪水。
    再后来,姨妈家对面的荒谷突然驻进许多军人,在里面叮叮咚咚修房造屋,通向山谷的桥边站着哨兵,任何人不得过桥。表妹神秘地告诉我:对面山谷叫“神仙沟”,藏着宝,解放军是去找宝的。见我笑,她急了,说最近“神仙沟”里的蟾蜍吐出舍利子斗宝几条沟的人都见过呢!不信你问我哥。小表哥说是真的,有红有绿,好看着呢!问明情况我大笑,说那是信号弹。兄妹俩一齐不理我。
    廿年后国家解密:“神仙沟”曾是我中央银行备用金库所在地。
    白云苍狗,表哥表妹和我一样远别了少年时代。前不久去莹华山与表妹相聚,说到胃疼的老毛病,表妹神秘地对我说:别担心,照我教的背下来,天天唸几遍,只要心诚,肯定会好。继而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捂着胸口唸唸有辞,还是普通话:
    “…..上帝的灵魂运行在水上。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我一听大乐。那些神秘的福音传播者肯定不会想到,连西方的基督到这里都会遭遇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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