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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审判情结挤压的关键词——安昌河《羞耻贴》读后随想

发布日期:2019-07-25 15:54   作者:祭鸿    【字体: 】   阅读:

    以前曾读过安兄大作《我将不朽》,感觉他的小说与我平时所读的一些作品有所不同,却没有静下来想,不同之处何在。这次读完之后,我依旧有此感受。便从作品中提取了几个关键词。它们是,待亡、寻死、疼痛、死亡、罪恶、妓、皮囊、末日等。我想用这些关键词去触摸作家的目光与情感所在。
    作品通篇充满了迷幻与诡异。神秘病灶、催情药物、废墟土镇。作家向我们描写了一个魔幻般的众生群体,用夸张、扭曲、变形、变异的手法,只为表达作家内心的绝望与悲悯。作品人物众多,大体可分为几类,一类为现实官场人物,他们邪恶、贪婪、虚伪、多面,比如王书、王句、李阳、廖伯康、张国师等。二类为传奇人物,比如安白氏、杨崇泰、杨南山、豆荄等,这些人形象生动,既荒诞又具有浓厚的传奇色彩。三类为丑恶的现实小人物,他们丑恶、丑陋、无奈,但生动、鲜活。比如,易氏兄弟、康氏兄弟、曾晓燕、许美群等。还有另一类边缘小人物,肉联厂王叔、结巴叔、榨油社谭伯、杜火罐等,虽然着墨不多,但丰富了作品的整体形象,提升了作品的审美价值与艺术价值。
作品叙事空灵,文本结构独特,视角多元。作家似乎想将铁板一块的现实打碎,将现实与非现实交错,将理性与荒诞融合。作品中多处描写让我想到《聊斋》,嘻笑怒骂皆成意韵,运充满了浓重的寓言色彩。无论从形式还内容上,都具有一定的探索性,毫无疑问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安昌河兄写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作品,我从内心对他充满钦佩。读完之后,我想到了以下问题。
   一是关于人性的罪恶与羞耻感。现实中,一种人是有罪而知耻,另一种是有罪而不知耻。毫无疑问,作家写出了人世恶的一面,而这种恶又不仅是现实之恶,而是人心之恶。不仅是个体之恶,而是群体之恶。人性、欲望、本能,本身都是正常的,对于人性中恶的一面,通常是隐性的,应当在我们包容的范围内。我们处在一个人人自危的时代,每个人都随时面临着危险与不测。我们时刻担惊受怕,只能为自己筑起一层层的防护墙。我们拚命地想逃离和逃避,在逃离中又将我们恶的本性暴露。当人性被权力、利益异化,其恶由隐至显,世间的一切不平、不公,所有的欺弱凌强、巧取豪夺、杀人放火,所有的不仁、不信、不义、不廉、不耻,都成了常态。
是什么让众生相互提防、残害、践踏,是我们自己。所以我们不能憎恨人本性中恶的一面,不能憎恨我们自己。我们不能因为人的本性而羞耻。我们应当做的是宽恕、悲悯、启蒙与觉醒。对于人性的罪恶,我们要做的不是审判,而是寻找释放人性善恶的开关。
可以看到作品中的每个人都是耻辱的。从传统道德上来看,都是有罪的。但大多数有罪的人都依旧会继续在世上生存。耶稣说,你们谁没有罪,谁就可以用石头砸犯了罪的人。我想,我是不敢的。这个世界处处充满罪恶,人人皆有耻辱,但这个滥泥潭般的世界依然生动,我们依然要在这滥泥潭中沉浮,自生自灭。绝大多数人都会背负耻辱活着,只有极少数因为耻辱感而自苦自亡。对于我们,当然是前者。
我们时常将无形的东西实形化,比如阶级、组织、道义,并视之为至高无上,不可冒犯。而对实形之物,比如我们美丽而丑陋的身体,却熟视无睹。我们用虚无之崇高来约束我们生动、美丽与丑陋交融的实体,而对于正常的人性、本能的欲望,却讳莫如深、讳疾忌医。
    我个人认为,没有必要去审判这个世界。因为能在现实中被定罪的人,即使有罪也是小罪,属原罪之列。而真正罪大恶极的人,比如焚书坑儒者,是无人能定其罪的。
我们时常会因为读了一部作品而忧伤、悲凉或感动,而安昌河先生这部作品让我对生活产生了浓重的压抑、厌倦与绝望。在如此灰暗的基调上,任何暖色的补笔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情。如何用一篇文字唤回我们内心的温情,让我们重新找回继续活下去的信心和兴趣,这也许是每个作家都应该思考的问题。
    二是关于苦难、疼痛、死亡与宿命。作品写出了众多小人物的苦难,安白氏、豆荄的命运,王氏几代人的疼痛,易氏兄弟的婚姻,赵福娃的死亡,无一不让人心生悲怜。作品中人物的命运让我们如此绝望,又如此心有不甘。我们想摆脱背上的负重、内心的束缚,却又放不下手里握着的沙子。有的人拥有了豪宅和豪车,从苦难中救出了自己的身体,而灵魂还在泥潭里挣扎。有的人为了救出自己的灵魂,离家出走了、禅修了、苦行了、昄依了、自亡了。能够救自己身体与灵魂的人,都不是凡人。而我,只能睁巴巴望着。
死亡本身既不浪漫也不壮美,更不畅快。死亡本身是灰暗的、不甘的、痛苦的甚至绝望的。但大多数情况下,死亡不可预知不可计划。所以死亡与疼痛虽然无处不在,我们却不能放大它。死亡这种东西一旦被放大,它的阴影便会挡住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影响我们的情怀与关怀。在口号与谎言铺天盖地的世界,在死亡与疼痛的间隙,我们依然要醉生梦死,歌舞升平。
    我们不能苛求作家为我们展示一个严谨的现实世界,但我们需要从他给我们提供的碎片中感受人性的善意与悲悯。活着太苦,我们需要从阅读中寻找安慰与欢乐、朋友或同病相怜的知音。不然,我们凭什么读书呢。
作品的宿命感贯穿始终。王氏一家四代无法改变的命运,无一例外地被一个神秘的病灶所主宰、所控制,就是一条大的宿命线。从王书赴死到死亡,死期既定,无法改变。那个奇异的无法根除的病灶,和三爱化工厂无法清除的污染一样,都是宿命。也许这是作家的一种象征一种隐喻。我们所身负病灶和面临的污染,岂止于身体与水土,早已扩展到我们的灵魂。
    三是悲悯情怀与精神原乡。一个作家对世界的看法,往往决定了他的写作态度。字里行间,我分明看到了一种对抗,一种仇视、一股怨气。作家写了善也写了恶,写了善与恶的对抗,却没有写善与恶的交融。作品灰暗的底色,让我们的视角看不到多元、生动的色彩。我们与其说在写灰暗的世界,不如说在写我们忧伤、绝望的内心。
如果我们还能感到疼痛与羞耻,说明我们的灵魂还活着。只是无论身体还是灵魂,我们的生存空间早已被挤压得只剩最后一隅。自由已经成了童话,爱与恨均被挟持。如果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很黑暗,那我们正在积重难返地走向更加黑暗。我们谁也救不了,包括我们自己。
作家用了一种人性审视下的叙事,虽然文字表现很平和,而其内在却带着明显的审判情结,传递出的是厌恶和仇视。我不喜欢看X光片子,因为它让我感到压抑、郁闷与不适应。面对罪恶与苦难,我们要做的是宽恕和悲悯,我们需要的是温情、关怀与安宁。
四是关于文本。作品整体背景是现实的,如地震、大坝、土镇、派出所、旅馆、餐馆、理发店等。人物群体也是现实性的,但陶一民、王句、安白氏、边菊等主要人物却充满着荒诞,带着明显的魔幻色彩。主人公王书形象略显扁平。作品视角切换快,人物的个性形象方面有所缺失。在写不同的人物时,语言风格差异不太,个体化不强。王书、王句、安白氏与豆荄的命运,都是凭惯性走向终点。虽有作家的宿命倾向,但似乎缺少些曲折。也许作家要表现的东西太多,所以一些叙事难免显得仓促。
    在作品整体故事结构方面,对王书的家族史、安白氏与王书家族渊缘、边菊与安白氏、杨崇泰一家命运,构思巧妙。但在现实层面,围绕王书待亡,陶一民坚守两条主钱,众多的人物在土镇相互关联,又各自游离,缺少人物之间的命运交织,故事冲突相对较弱。审判倾向使作家忽视了人情的冷暖。有了这份冷暖,才会看到我们灵魂中丑陋与美丽的交融、看到更丰满的人性。陶一民与小露、安歌等的直接关联情节较少,围绕小露迁坟的冲突不够。张国师出面解决小露坟墓等显得空乏仓促。在结尾时,化工厂废弃物的爆炸、安歌的死亡等略显牵强。
当然,任何一部作品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即使最伟大的作品也做不到。作为读者,我们也不应有此苛求。

简介
祭鸿 :本名任继红,男,汉族,四川三台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延河》、《星星》、《四川文学》、《中国艺术报》、《剑南文学》等发表中短篇小说五十余万字及剧本、散文、诗歌作品若干,出版中篇小说集《婚誓》。短篇小说《温暖的手铐》获二十六届全国梁斌小说奖一等奖,中篇小说《紫檀木鱼》获《剑南文学》年度优秀小说一等奖,散文《在五月的阳光里为谁梳妆》获《剑南文学》年度最佳散文奖、组诗《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获绵阳市十六届迎春诗会一等奖,小说集《婚誓》获2015年度绵阳市优秀文艺作品奖,微电影《闻香识途》获2017中国(盐亭)国际女性微电影年展提名奖。现为北川羌族自治县作协主席。

  《原文:绵州艺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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